项脊轩志
归有光 · 明
然余居于此,多可喜,亦多可悲。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,内外多置小门墙,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,客逾庖而宴,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,已为墙,凡再变矣。家有老妪,尝居于此。妪,先大母婢也,乳二世,先妣抚之甚厚。室西连于中闺,先妣尝一至。妪每谓余曰:「某所,而母立于兹。」妪又曰:「汝姊在吾怀,呱呱而泣;娘以指叩门扉曰:『儿寒乎?欲食乎?』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」语未毕,余泣,妪亦泣。余自束发读书轩中,一日,大母过余曰:「吾儿,久不见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类女郎也?」比去,以手阖门,自语曰:「吾家读书久不效,儿之成,则可待乎!」顷之,持一象笏至,曰:「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,他日汝当用之!」瞻顾遗迹,如在昨日,令人长号不自禁。
轩东故尝为厨,人往,从轩前过。余扃牖而居,久之,能以足音辨人。轩凡四遭火,得不焚,殆有神护者。
余既为此志,后五年,吾妻来归,时至轩中,从余问古事,或凭几学书。吾妻归宁,述诸小妹语曰:「闻姊家有阁子,且何谓阁子也?」其后六年,吾妻死,室坏不修。其后二年,余久卧病无聊,乃使人复葺南阁子,其制稍异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,不常居。
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
译文:项脊轩,就是原来的南阁子。屋子只有一丈见方,仅能容一个人居住。这是间有百年历史的老屋,灰尘泥土从上面渗漏下来,雨水也往下灌;每次移动书桌,环顾四周,竟没有可以放置的地方。屋子又朝北,照不到阳光,过了中午就昏暗了。我稍微加以修缮,使上面不再漏雨。前面开了四扇窗户,围着庭院筑起矮墙,用来挡住南边的阳光,阳光反射进来,屋子才明亮起来。又在庭院里错杂地种上兰花、桂树、竹子等花木,旧时的栏杆,也就更加美观了。借来的书摆满书架,我仰卧着吟唱,或者静静地端坐,各种声音都能听到;而庭院台阶上静悄悄的,小鸟时常来啄食,人走到跟前也不飞走。每月十五的夜晚,明月照亮半截墙壁,桂树的影子斑驳交错,风吹影动,姿态优美可爱。
然而我住在这里,有许多可喜的事,也有许多可悲的事。先前庭院南北相通是一个整体。等到伯父叔父们分了家,里里外外设置了许多小门和墙,到处都是。东边的狗对着西边叫,客人得越过厨房去赴宴,鸡栖息在厅堂里。庭院中开始是篱笆,后来变成墙,一共变了两次。家里有个老妇人,曾经住在这里。这老妇人是我已故祖母的婢女,给两代人喂过奶,我已故的母亲待她很好。屋子西边连着内室,我已故的母亲曾经来过一次。老妇人常对我说:“这个地方,你母亲曾经站在这儿。”老妇人又说:“你姐姐在我怀里,哇哇地哭;你母亲用手指敲着门板说:‘孩子冷吗?想吃东西吗?’我从门板外面应答她。”话没说完,我哭了,老妇人也哭了。我从十五岁起在轩中读书,有一天,祖母来看我,说:“我的孩子,好久没见你的身影,为什么整天默默地待在这里,真像个女孩子?”等到离开时,用手关上门,自言自语说:“我们家读书长久没有效果,这孩子的成就,大概可以期待吧!”过了一会儿,拿着一块象牙笏板来,说:“这是我的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拿着上朝用的,将来你应当用它!”看着这些旧物,好像发生在昨天,让人忍不住放声大哭。
轩的东边以前做过厨房,人们到那里去,从轩前经过。我关着窗户住在里面,时间久了,能凭脚步声辨别是谁。轩一共遭遇四次火灾,能够不被焚毁,大概有神灵保护吧。
我已经写了这篇志,过了五年,我的妻子嫁到我家来,她时常到轩中来,向我问些古代的事情,或者靠着几案学写字。妻子回娘家探亲,回来说她的小妹妹们的话:“听说姐姐家有阁子,那么什么叫阁子呢?”此后六年,我的妻子去世了,屋子坏了也没有修葺。此后两年,我长期卧病在床,无聊得很,才派人重新修缮南阁子,它的格局和以前稍有不同。但从此以后我多在外地,不常住了。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,是我妻子去世那年她亲手种的,现在已经高高挺立,枝叶繁茂像伞盖一样了。
以项脊轩的兴废为线索,借“庭有枇杷树,今已亭亭如盖”等细节,在喜悲交织中寄寓对家道中落、亲人永逝的深切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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